应北京大学“大学堂”讲学计划的邀请，著名英国艺术史学家、考古学家、英国牛津大学教授杰西卡•罗森（Jessica Rawson），于2017年5月22日-6月6日访问北京大学，发表四场系列演讲，并同国内从事考古学、艺术史等方面研究的学者进行了对话交流。北京大学考古文博、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院、国际合作部共同承办了此次活动，光华教育基金会提供资助。

杰西卡•罗森教授是目前在中国艺术与考古领域最为活跃的西方学者之一。她于1976年至1994年间担任大英博物馆东方部副主任、主任，1990年当选为英国国家学术院院士，1994年至2010年担任牛津大学墨顿院长，2006年至2011年兼任牛津大学副校长代表，2002年因其对东方学研究方面的贡献被授予高级英帝国女勋爵士（Dame Commander of the Order of the British Empire）头衔。罗森教授致力于通过物质文化研究古代中国，近五年的研究方向主要包括：2011年至2016年主持牛津大学“China and Inner Asia: Interactions Which Changed China（1000-200 BC）”研究项目，以及2015年至今担任牛津大学考古学与艺术史研究实验室“Flow of Ancient Metals across Eurasia（FLAME）”研究项目特聘顾问。

5月23日晚，罗森教授的首场演讲在北京大学第二体育馆地下报告厅举行，讲座由北京师范大学郭小凌教授主持。罗森教授首先概述了本次系列讲座的内容，以公元前四千纪到公元后一千纪出现在中国及周邻地区的相似器物为基础，讨论区域间的联系和文化间的互动交流，并关注其背后的驱动力。本场讲座的题目为“早期中国与美索不达米亚：雕塑、玉和礼器”。罗森教授从不同农作物、饮食习惯、驯养动物入手，概述了古代西亚与中国不同的资源获取方式和生活方式，点明了地理环境、气候差别的决定性影响。其后，罗森教授展示了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公元前十千纪至前三千纪的重要遗迹遗物，并突出新石器至青铜时代的驯化动物和狮子雕塑，以及公元前三千纪之后的人物肖像等雕塑，把它们视为“象征”的载体。反观中国同时期的象征载体——从新石器晚期的红山文化、良渚文化到之后的商周时期，经历了陶塑、玉器纹样、青铜铭文等不同阶段，这与西亚所习用的三维人像或二维图像完全不同。罗森教授同样从地理条件入手，指出中原地域广袤，西北和北方存在地理障碍，对人群的交流有阻碍但不阻断。与西亚依赖的麦类种植与畜牧经济不同，中原主要通过谷物种植和饲养猪、狗、鸡等来获取、转化、积累自然资源，进而孕育了人口稠密、内部分工十分发达的农业定居社会。良渚、石家河和山东龙山文化以及遗迹清晰地展示了高度复杂的社会体系和组织结构，是一项出色的成就。中原地区新石器晚期的宗教或礼制观念主要反映在玉器装饰纹样和随葬方式上，玉琮、玉牙璋等器物在各文化中被广泛效仿、传播，尽管意义可能不同，但揭示了重要的区域联系。在二里头时期，青铜技术和成品从西北和北方传入，而后青铜器得到迅速发展，然而青铜礼器的形态、饮食器性质、反映的对待死者的观念均在之前的新石器诸文化中有迹可循。青铜容器的铸造意味着对巨大人力物力的组织，而使用同样文字的周代统治者也继承了商代青铜礼仪制度，一个地域广大而统一的社会逐步诞生，这在世界其他地区还未曾出现。从上述过程中可以看出，青铜成品和技术源自域外，并以很快的速度为中原——以种植农业为基础、陶器技术成熟、社会分工组织能力发达的本土社会所学习、发展。对于中原而言，青铜文明的意义与西亚地区并不相同，用“青铜时代”“青铜国家”等描述西方古典社会进程的术语来概括中国古代社会的发展阶段恐怕并不恰当。

5月26日，罗森教授在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多功能厅进行了第二场演讲，讲座由北京大学考古文博林梅村教授主持。第二场讲座的题目是“金人：公元前10至4世纪中国贵族的草原风尚”，罗森教授以公元前10至4世纪在欧亚草原广泛分布的金器与铁器为基础，与听众共同探讨了中原腹地与外部的联系。罗森教授指出，这一时期欧亚草原上的武士获得了权力，并骑马征战四方，用衣服上的金饰、剑及大型墓葬彰显自己的地位，而生活在中国腹地的人民也有强力的领袖，并营建豪华的陵墓，夹在这两块地区之间的是半月形地带，这一地带被草原和中国腹地双方争夺。草原世界有其特有的生活方式和物质文化，包括放牧，使用权杖、管銎斧、匕首等兵器，佩戴有动物纹样的金属饰物等。公元前1000年以后，气候可能变得更干燥，导致草原出现更多大群放牧、更少种植、武士领袖骑马作战、用物质展现自己的地位等现象，精制铁兵器也在草原出现。继而草原上的冲突向半月形地带及中原蔓延，在这种情况下，中国北方各国被迫与活跃于边境的人接触，这些边民做了自己的选择，一些族群效仿游牧人的习俗，另一些则效仿中原国家的习俗，马家塬及中山国的遗迹遗物是讨论这种现象的很好例证。而中原腹地对新事物的接受却是有选择性的。虽然黄金在公元前8世纪已被半月形地带的居民大量使用，也被部分中原人采用，草原和半月形地带在金器上普遍使用的动物纹饰也传播至中原腹地，但中原并没有真正地借用草原和西亚的黄金技术。中原对于黄金的接受经过了吸收与改造：将黄金用于制作中国式的带钩、将玉器打磨以模仿黄金闪耀的特征、将金器的纹饰融入青铜器制造之中。铁和铠甲是中原地区从边地引进的另一组器物。中原在冶铁时采用了新的形式，即以高温模铸的方法大量生产农具。在草原上作为装备沿用已久的铠甲则因可在死后世界保护死者受到中原贵族的重视，大量铁制、铜制、玉制铠甲在中原地区出现，可以说是为铠甲赋予了新的意义。罗森教授最后总结道，回顾公元前10至前4世纪中原对于来自草原的金器与铁器的接受与改造，可以看到，新材料或新的人工制品只有在适应本地传统的前提下才会被接纳。

5月28日，罗森教授进行了她的第三场演讲，本次演讲由中国社会科学部委员刘庆柱主持。本次演讲的题目是“秦与欧亚大陆的伊朗、草原及地中海帝国”。罗森教授首先指出秦帝国位于欧亚大陆东端，伊朗位于西端，而二者之间有塞迦、匈奴等国家或民族往来沟通。随着亚历山大大帝到处征服各个民族，引起草原的动乱，草原骑行者的足迹遍及整个欧亚大陆，他们穿戴相同的衣服、帽子、束腰外衣、软裤、皮带和软鞋，在秦始皇陵兵马俑中就发现有这些异域骑兵的踪迹。这种动乱波及到中国腹地，使中国腹地与欧亚大陆上的民族、国家发生了接触。从公元前6世纪开始，秦青铜器上开始出现精细的动物纹样，也开始使用金饰，特别是到公元前4世纪，秦国出现了很多洞室墓以及与草原有关的青铜器。而伊朗与秦之间的联系，特别是那些通过半月形地带居住的草原人展开的联系也从公元前4世纪起变得越来越紧密。动物纹带扣、镀锡带扣、蒜头壶等中国出土文物都是这种联系的证明。罗森教授随后比较了秦与伊朗、草原及地中海诸国如何通过不同的方式展示并维持他们强盛的形象。不同于阿契美尼德王朝通过波斯波利斯宫殿及其雕塑来宣告自己的权力、通过表现世界各地人民的形象来体现统治者的权力与范围、使用钱币和碑文来展现自己的权力，也不同于亚历山大通过建造纪念碑、铸币以及铭文表现权力，中国第一位皇帝秦始皇的陵墓却被很好地隐藏起来，其对权力的展现指向的是死后世界。在秦始皇陵中我们可以看到来自世界各地的器物，代表着秦始皇已掌握了世界各地。而秦帝国与欧亚大陆诸国可兹比较的另一方面是它们对于国家管理的改革。公元前4世纪，秦国开始了一系列变法，结束了宗族统治并确立中央集权、发生成体系的律令以控制生产及军事组织，而阿契美尼德人在更早一些时候也类似地调整了国家的管理，可以说这两个国家基本处在相同的发展阶段，正在进行相似的事情。秦国的这些成就，通过钱币和度量衡上的铭文及竹简上的法条展现出来。与西亚人一样，秦人也通过各种铭文来展示自己的成就与品德，但其表现形式完全是中国式的。罗森教授最后论述了拥有这些遗物遗迹的秦帝国的庞大规模。和前几个世纪一样，秦墓和秦国都具有很大的规模，秦国有大量的士兵，有分工的劳动力形成的生产体系，有极大规模的劳动力使用。兵马俑旨在重建一个军队，它具有极高的精确性，这本身就是一种权力的宣告——对来自国家各个地区甚至可能包括草原人的雇佣都体现了国家强大的掌控力。

5月31日，罗森教授的最后一场演讲如期举行，北京大学考古文博院长杭侃教授担任本场主持。本讲题目是“新国际秩序下的北朝、佛教和唐朝——公元5至9世纪”。罗森教授指出，在本讲讨论的历史时期中，中国变得比之前更为强大、更为重要，吸引了众多外国人前来，也受到更大的压力。汉朝灭亡后，以中国以外的群体为主的新势力在半月形地带建立，同时，复杂并且多元化的国际格局已在亚欧大陆发展起来，本讲的重点是辨析汉代以后中国如何面对变化的世界。罗森教授使用了两个案例来展示自己如何思考和解决这一问题，并特别强调自己在这两个案例的研究中使用的方法：将材料（比如相似的）进行对比，继而在材料中寻求一个能解释这些材料之所以存在的缘由。在寻找缘由的过程中，会考虑物品、考古背景、地貌、交流以及带有社会、政治和国家间的互动等信息的文献。在第一个案例中，罗森教授通过对四川卧佛院59号窟的研究，解释了在一个具有丧葬性质的空间中，佛教经典如何在中国被使用，从中可以清晰地看到中国如何接受并改造外来宗教。在第二个案例中，罗森教授为听众展现了唐代异域风格的金银饮食器皿在中国所得到的重视并开启的风潮，指出它们的出现并非是因为贸易往来，而很可能是一种外交的礼物。这种频繁的外交往来根源来自突厥的压力，反映了唐代面对强邻挑战时作出的反应。讲座最后，罗森教授对本次系列演讲进行了总结：“在这四次系列演讲中，我们做了一次跨越时空的旅行。我们以器物为基础，探寻这些相似的器物背后的根源。我们探讨了欧亚大陆不同时代的主流精英文化及其联系和关系网络，每一个网络中都有一个主要的推动力，向这样或是那样的方向推进。但更重要的是这些讨论告诉我们，面对变化的国际局势，中国在作出反应的同时如何构建自己的社会。”

除上述系列演讲外，5月29日下午，北大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院还组织了一场以“古代中国的中西文化交流”为题的对话会。对话会上，主持人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徐天进教授与牛津大学教授杰西卡•罗森爵士，国家文物局宋新潮副局长，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院驻院学者、中国社会科考古研究所许宏研究员，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李零教授，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方向明研究员等校内外的专家学者围绕中西文化交流的主题进行了深入讨论。

专题链接：“大学堂”讲学计划

编辑：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