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会期间总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妻子，不论他走到哪里。

他，专注于“喜剧性娱乐”，特别是其中的情感与认知；他，积极提倡“相互竞争的多元主义”。

他就是参加第十八届世界美学大会的美国美学协会前主席诺埃尔•卡罗尔（Noël Carroll）。不经意间，他带给了我们生活中的知识的享受、美的教益。

爱亦是一种美

专题报告前，诺埃尔•卡罗尔推着妻子进入北京大学第二教学楼，可惜今天他演讲的教室门口有五层台阶，在志愿者的帮助下，妻子的轮椅还是被台阶卡住。

“我来告诉你什么是艺术。”他向一旁的志愿者说，随后抱起瘫痪的妻子走进会场，把妻子放在了中间第一排，靠过道的座位上。十分钟后，他走上讲台，在这天的世界美学大会全体会员大会上，他演讲的题目是《喜剧性娱乐：情感与认知》。

这位可爱的老头长得有些像肯德基爷爷，名字在法文中意为“圣诞节”，却着实让参加世界美学大会的中外嘉宾感动。

在为期五天的会期中，参会嘉宾经常能看到这样的场景：会场内，本是VIP嘉宾的Carrol先生，总是会坐在靠过道便于走动的边角位子上，以便照顾妻子；会场外，Carroll总是微笑着向每一位为他们让路的人，说“thank you”；遇到推不过去的台阶小坡，他会用力将轮椅抬起，一边轻声地对妻子念着“here we go”，一边把妻子背过去。

Carroll曾出任美国美学重镇天普大学人文的“安德鲁`w`梅农教授”荣誉教职、美国美学协会，现为美国纽约城市大学哲学系教授，是英美分析哲学最重要的代表人物之一。他的妻子Sally是美国舞蹈和戏剧方面的专家，曾任美国舞蹈戏剧协会主席。

2002年突发的脑中风，使Sally从此丧失了生活自理能力和语言能力。“要知道之前她是多么漂亮的女人，可以跳很好的舞。25年前，就是因为被她的舞姿吸引，我才鼓起勇气，向她求爱的。要知道那时我可是个腼腆的家伙”。Carroll至今谈起与Sally的情史还有些害羞，那时他是纽约大学哲学与电影艺术专业的一名博士生，Sally是伊利诺伊州的一名记者。与Carroll牵手后不久，Sally放弃了自己的记者职业，选择去攻读自己所热爱的舞蹈专业博士学位。

Carroll说，Sally患病是他们婚姻生活中唯一的坎坷。因为病患痛苦，Sally曾多次想了结余生，看着她痛苦的样子，Carroll也经常会躲进卫生间流泪，但是为了不让Sally看到他流泪而愈加伤心，Carroll每次都会擦干眼泪，然后笑着对她说：“宝贝，今天外面天气真好！”

每周，Carroll都会给Sally涂上好看的红色脚指甲油，将Sally的手指甲打上蜡，他说，我要让她感觉自己很漂亮。

Carroll说他经常带着Sally参加世界各地的学术会议，包括这次来中国。“Sally和我都喜欢这样的氛围，能倾听到最前沿的学术观点，还能结识到新的朋友。”

“我从没抱怨过生活。事情发生了，你就别无选择，只有好好生活下去，生活就是move on。西方有句谚语，上帝给了你一副牌，不管是好还是坏，都要将牌好好出完。对Sally的照顾已经成为我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爱已成为了一种本能。”

大会会歇期，Carroll带Sally去了趟颐和园。走在颐和园的长廊中，Carroll说他很喜欢中国的绘画，因为它注重强调人与自然的和谐，自然之灵性，意境之优美。这一点恰恰是注重个人的西方艺术需要学习之处。Carroll先生认为美学在当今社会中对塑造公民意识，提升道德修养与人生境界方面是所谓“实用学科”所无法做到的。Carroll本人很喜欢孔子的文章，也鼓励他的学生研读孔子的文章。

行至颐和园的荷花池，当听到导游说，荷花在中国文化里象征着纯洁时，Carroll 低下头，趴到Sally耳边说：“这位姑娘说，荷花在中国文化里象征着纯洁，她也象征着我们的爱情，你说是不是？”轮椅上的Sally笑了，笑得很灿烂。

美学不仅仅存在于Carroll演讲台上的论文里，也充溢在他的生活中。正如Carroll先生所说，爱情和美学一样，美存在于心中，爱亦如此。

提倡“相互竞争的多元主义”

8月11日，诺埃尔•卡罗尔（Noël Carroll）发表了题为《喜剧性娱乐：情感与认知》的演讲。

他的演讲旨在解释“喜剧性娱乐”（Comic Amusement）这一常见而重要的大众艺术现象。他详尽考察了西方美学史上有关喜剧性娱乐的解释，并在当代认知科学和心灵哲学的研究背景下，提出了一种解释喜剧性娱乐的新理论。卡罗尔认为，作为当代社会中一种常见的文化现象，喜剧性娱乐应当被视为一种情感状态。秉承其一贯的对大众艺术的宽容立场，卡罗尔批评了那些认为喜剧性娱乐必然非理性或反道德，或者仅仅是低级反应的理论偏见，他认为恰恰相反，在这种娱乐中起着核心作用的是认识能力。卡罗尔详尽解释了在喜剧性娱乐中认知能力的运用方式，以及适当的喜剧性娱乐对于心智的积极作用。卡罗尔幽默而平易的语言，清晰而雄辩的论证，引起了在场观众的阵阵笑声与掌声。

在接受记者的访谈时，卡罗尔表示非常高兴参加这次全世界美学学者的盛会，并认为，这次交流对于西方学者直接感受、进而理解中国美学十分重要。谈到对大会主题“美学的多样性”的看法，卡罗尔说，在全球化背景下，设想和探讨美学的多样性是非常有意义的。全球化对于“多样性”是一把双刃剑。首先，它有着积极的、令人振奋的一面——来自不同地域、文化的人们可以相互认识，相互交流，相互了解；但另一方面，我们要警惕全球化的另一个后果，即造成文化的同质化、平均化，最后导致走向多样性的反面——单一性。作为正统的西方知识分子，卡罗尔并不讳言西方现代工业文化在这方面导致的消极后果，并进行了反思和批评。他非常赞赏中国美学家对美学多样性的自觉追求，以及在这方面做出的贡献。他表示，自己以后会更多地关注中国美学，相信能够从中寻找富于启发的思想资源。

卡罗尔半开玩笑地把本届美学大会称之为“美学界的奥林匹克”。除了指这次大会的盛况和交流主题相似于奥运会之外，卡罗尔还特别强调美学家之间的“竞争精神”，希望每一个学者都能最大程度地进行思想创造，并相互展开严肃、真诚的批评反思。

这当然与他一贯的理论立场相关。作为一个既反对唯一性和独断性，又对相对主义、虚无主义深怀忧虑的思想者，卡罗尔同样对“多样化”的两面性有着严肃的思考。他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就大力反对英美美学界、艺术理论界流行的 “和平共处的多元主义”，而提倡一种“相互竞争的多元主义”，呼唤学者之间基于平等学术立场的相互批评、辩驳和修正，而不是一团和气地自说自话。

本次大会的多次发言中，学者们不仅在相互了解，也根据不同的理论视角提出自己的质疑、反思和批评。这种热烈的思想交流和交锋，无疑正体现着卡罗尔所希冀的“相互竞争的多元主义”精神。(黎萌、阳平)

编辑：文尚